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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眾神 正文 第9章 詩之蜜酒
作者: 尼爾·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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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沒有想過詩歌來自何處?我們吟誦的歌曲和故事又來自何方?你有沒有問過自己,為什么有些人的夢宏大瑰麗、膾炙人口,被當作詩歌傳唱于世?只要還有日起日落、月盈月虧,這些詩歌就還在被人吟唱?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有的人有如此天賦,能創造出動人心弦的歌曲、詩歌和故事,而有的人卻無此才能呢?

    這個說來話長,而且,我們這次要講的故事并不光彩:這個故事里有謀殺,有詭計,有謊言,有愚蠢,也有引誘和追求。靜靜聆聽吧。

    故事發生于時間之始,發生于阿薩神族和華納神族兩個神族的對弈之間。阿薩神族是戰斗型的神祇,他們樂于征服,而華納神族則溫和一些,他們兄弟姐妹在一起,讓土地變得豐饒、植物茂盛生長,因為他們的神力,他們也非常強大。

    華納神族和阿薩神族處于混戰之中,他們棋逢對手、不相上下。他們越打越意識到,他們彼此需要:若沒有豐饒的田地和牧場來生產食物,來保證在每一場酣暢淋漓的戰爭后都有大快朵頤、不醉不休的宴會,那戰爭還有什么意思呢?

    為了和平,兩方于是坐下來談判。談判一結束,他們就宣誓了停戰。宣誓的方式是這樣的:阿薩和華納神族的每一位神都向一個罐子里吐了一口唾沫。所有人的唾沫混在一起,他們的協議也就此生效了。

    隨后他們舉行了一場盛宴。品嘗珍饈,酣飲蜜酒,他們歡談著、大笑著,把酒言歡,直到盛會的篝火變成忽明忽暗的煤塊,直到太陽就要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阿薩和華納神紛紛起身離開,用皮毛大衣將自己裹起來,走進晨間的霧氣和新雪里。奧丁說:“如果將代表和平的唾液遺棄在那兒,該多可惜啊。”

    弗雷和芙蕾雅兄妹也是華納神族的領袖,根據停戰條約約定,停戰后他們就將和阿薩神族的神一起住到阿斯加德。兄妹倆點了點頭。“我們可以變點兒什么東西出來。”弗雷說。“我們應該變個新神。”芙蕾雅說著,將手伸進罐子里。

    隨著她手指的攪動,唾液開始出現形狀,不一會兒,一個全身赤裸的人形站在了他們面前。

    “你是克瓦希爾,”奧丁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最偉大的奧丁,”克瓦希爾說,“你是葛林姆尼爾和老三。你還有其他的名字,在這里就不細說了,不過我知道它們,我還知道跟它們相關的詩詞和歌謠。”

    由阿薩和華納神族結合而生的克瓦希爾,是眾神之中最聰明的:他既有大腦也有心。神祇們爭先恐后地想問他問題,而他的回答總是明智的。他悉心地觀察,常常準確又有洞見地解讀他看到的現象。

    不久之后,克瓦希爾告訴眾神:“我要去旅行了。我要去看看九大世界,看看米德加德。有一些需要回答的問題,我還沒被人問過呢。”

    “那你會回來嗎?”他們問。

    “我會回來的,”克瓦希爾說,“我還得回來和你們一起解決那個關于漁網的難題[1],有朝一日我得來解決它。”

    “關于什么?”托爾問。但是克瓦希爾只是笑了笑,他披上斗篷走上了彩虹橋,留下滿臉疑惑的眾神。他從此離開了阿斯加德。

    克瓦希爾來到了一個又一個城市、一個又一個村莊。他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禮貌又真誠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凡是克瓦希爾所到之處,在他來訪后都變得更加欣欣向榮,比以前更富庶和睦了。

    那時候,在海邊的一座城堡里,住著兩個黑暗精靈。他們在那里練習法術和煉金術。和其他矮人一樣,他們也十分手巧。他們會在工坊和城堡里做出神奇而精妙的東西。不過還有幾件東西他們并未做成,他們已經對這幾件未完成品著了魔。這兩個矮人兄弟分別叫作法亞拉和戈拉。

    聽說克瓦希爾在附近一個城鎮探訪,他們就出發去找他。法亞拉和戈拉兩兄弟在大殿里找到了克瓦希爾,他正在那兒回答村民們的問題呢。村民們無不驚嘆于他的回答。他告訴村民們如何凈化水、如何用蕁麻來制作布匹。他告訴一個婦人誰偷了她的刀,小偷的動機又是什么。等他講完了,村民們請他吃完了飯,這兩個矮人就伺機出動了。

    “我們有個問題要問你,這問題從未被任何人問過,”他們說,“但是只能私下問。你能跟我們來嗎?”

    “我跟你們走。”克瓦希爾說。

    他們走到了城堡。一路上,海鷗在尖叫,天邊正在生成的灰云和灰暗的海水融成一片灰色。矮人們帶著克瓦希爾來到了他們位于城堡深處的工坊。

    “那些是什么?”克瓦希爾問。

    “那是兩個罐子。分別叫作誦之罐和博登之罐。”

    “我明白了。那那些又是什么呢?”

    “你如此智慧,怎么會不知道這些呢?這是一個燒水壺。我們叫它奧德列爾——極樂之壺。”

    “那邊還有幾罐子采集來的蜂蜜。沒有封起來的液體蜂蜜。”

    “我們確實有幾罐子蜂蜜。”法亞拉說。

    戈拉輕蔑地看著他。“如果你真的如傳言那樣聰明,那么不用我們開口,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們要問你什么了。而且你應該也知道這些東西是干什么用的。”

    克瓦希爾順從地點了點頭。“看起來,”他說,“如果你們既聰明又邪惡,那么你們大概已經決定要殺掉應邀而來的來訪者,讓他的血流進誦之罐和博登之罐。然后你們會用奧德列爾之壺來慢慢煮熱流出的血。之后你們會把血和未密封的蜂蜜混在一起,讓它發酵,直到變成蜜酒——最好的蜜酒。只需一口,它就會讓任何人都酣醉,還能賜予飲酒者吟詩和治學的天賦。”

    “我們確實很聰明,”戈拉承認,“有些人大概也會覺得我們很邪惡。”

    說著,他割開了克瓦希爾的喉嚨。他們把克瓦希爾倒吊在罐子上方,直到最后一滴血流盡為止。他們用奧德列爾之壺溫熱了血液和蜂蜜,又加了一些其他東西。他們放進漿果,并用一根棍子攪拌這些液體。不一會兒,它冒起了泡,又過了一會兒,它不再冒泡了。他們一人嘗了一口,然后相視大笑起來。兩兄弟突然被賦予了韻律和詩詞之才,這對他們來說是多么新奇啊。

    第二天早上,幾位神祇結伴來尋找克瓦希爾。“克瓦希爾,”他們說,“有人看見他最后是和你們在一起。”

    “是的,”矮人們回答,“他和我們一起回來了,但是后來他發現我們不過是愚不可及的矮人,缺乏智慧,于是他就被自己的知識給嗆死了。我們都還沒來得及問他任何問題。”

    “你是說他死了?”

    “是的。”法亞拉和戈拉說。他們將克瓦希爾漏干了血的尸體還給這幾個神,讓他們帶回阿斯加德,好給克瓦希爾辦一個葬禮或者復生儀式(因為神和其他生靈不一樣,死亡對他們來說有時并非永恒,死而復生也不罕見)。

    所以從此,矮人們掌控了智慧和詩歌的蜜酒,希望嘗一口它滋味的人,則需要苦苦哀求于他們。但戈拉和法亞拉只給他們喜歡的家伙喝蜜酒,而他們除了自己并不喜歡其他任何家伙。

    不過有時候他們還是得應酬一下的,比如巨人吉爾林和他的妻子:矮人們請他們夫妻來城堡里拜訪,冬季的某一天,他們真的來了。

    “我們去劃船吧。”矮人們對吉爾林說。

    巨人太重了,這讓船吃水非常深。平時矮人們都能安全劃過礁石遍布的海域,因為他們很輕。可這次船上載著吉爾林,就太沉了。船撞上礁石翻了,巨人落入了海中。

    “游回船上來!”矮人兄弟朝吉爾林喊道。

    “我不會游泳!”這是吉爾林留下的最后一句話。一個浪頭打過來,咸腥的海水灌進他嘴里,他的腦袋撞上了礁石,沒一會兒,他就消失在海面上不見蹤影了。

    法亞拉和戈拉把船翻過來,劃回了家。

    吉爾林的妻子在等待他們。

    “我的丈夫呢?”她問。

    “他?”戈拉說,“哦,他死了。”

    “淹死了。”法亞拉幫著補充了一句。

    聽聞噩耗,女巨人開始號啕大哭。她哭得好像每一聲都發自她被撕碎的靈魂。她呼喚著丈夫的名字,發誓將會永遠愛他。她一會兒放聲號哭,一會兒默默抽泣。

    “閉嘴!”戈拉說,“你的哭聲和號叫聲都弄疼我的耳朵了。噪音太大了。一定是因為你是個巨人。”

    聽到這話,巨人之妻只是哭得更加嘹亮了。

    “這樣吧,”法亞拉說,“我帶你去看你丈夫死的地方,這樣能讓你好點兒嗎?”

    她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痛哭著追悼她那再也不會回來的丈夫。

    “你就站在那兒,我們會指給你看的。”法亞拉說,并清楚地告訴她她應該站在哪里:她應該走過大門,站在城堡的城墻下。然后他對著他的兄弟戈拉點了點頭。戈拉大步流星地跑到了城墻上。

    吉爾林的妻子聽話地走出門,就在此時,戈拉放開了拉著巨石的繩索。石頭落下來砸在她的腦袋上,她當即倒地斃命,頭破顱開。

    “干得好!”法亞拉說,“那可怕的聲音真是煩死我了。”

    他們將女巨人毫無生氣的遺體從巖石邊拖到海里。灰色的海浪伸出指尖,將她的身體帶走了。吉爾林和他的妻子終于在死亡中重聚了。

    矮人兄弟聳了聳肩,在海邊的城堡里繼續生活,并自認是天下第一聰明之人。

    他們每晚都喝詩之蜜酒,彼此吟誦優美綺麗的詩歌。他們為吉爾林和他妻子的攜手歸西創作了崇高壯烈的頌歌。每天晚上,他們都站在城堡的頂臺上朗誦這些詩歌。等他們都抒發完了詩性,筋疲力盡,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他們又在昨晚睡著的地方醒來。

    這一天就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樣,只不過他們醒來時,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睜眼看見自己的城堡。

    他們在船艙里醒來,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巨人正在波濤中劃槳。天灰沉沉的,眼看風暴將至,黑色的海水怒吼著。此時風高浪險,咸腥的海水拍打著矮人的船舷,把他們弄得渾身透濕。

    “你是誰?”矮人們問。

    “我是蘇圖恩,”巨人說,“我聽說你們向風和海浪,還有整個世界,夸耀你們謀殺我父母的事情。”

    “啊,”戈拉說,“你就是為了這個把我們綁起來?”

    “不假。”蘇圖恩說。

    “也許你其實想帶我們去個好地方,”法亞拉滿懷希望地說,“到了那兒,你就會給我們松綁,讓我們享受盛宴和美酒,和我們一同歡笑,成為摯交好友。”

    “我沒這么想過。”蘇圖恩說。

    正是落潮的時候,海中的礁石露出水面來。不久前也正是在這兒,在漲潮之時,礁石撞翻了矮人們的船,導致吉爾林淹死。蘇圖恩把兩個矮人一個接一個提起來,綁在礁石上。

    “潮水漲起的時候,這些礁石就會被水淹沒,”法亞拉說,“可我們的手被綁在身后。我們又不會游泳。如果你把我們丟在這里,毫無疑問,我們就要被淹死了。”

    “我正有此意。”蘇圖恩說。他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笑。“我就坐在你們的船里靜靜等候,等著欣賞你們被淹死。等你們淹死了,我就回約頓海姆,去告訴我的兄弟巴烏吉和我的女兒格蘿德你們是怎么死的。我們一家人將十分高興,因為大仇得報。”

    海面開始上升了。海水淹過了矮人們的腳,很快淹到了他們的肚臍。沒過多久,矮人們的胡子也都在海面的泡沫里漂浮了,他們面露恐懼和慌張。

    “可憐可憐我們吧!”他們哀求。

    “就像你們之前可憐我父母那樣?”

    “我們會補償你!我們會為你父母之死賠償你!我們會給你錢。”

    “你們的東西補償不了我父母的死,我是個身家豐厚的巨人。我在山中有巨大的城堡,里面有很多的傭人。我有我這一生都享受不盡的財富。我有金子、寶石,還有足夠做一千把劍的材料。我是最強的魔法師。你們能給我什么?我什么都有,你們能給我什么我還沒有的東西嗎?”蘇圖恩問道。

    矮人們沉默了。

    波濤涌動,海面依舊在上升。

    “我們有蜜酒,詩之蜜酒。”戈拉掙扎著咕嚕咕嚕地說,水已經嗆進了他的嘴里。

    “那是克瓦希爾的血釀成的蜜酒,他可是最聰明的神!”法亞拉喊道,“兩個罐子和一個壺,都裝滿了蜜酒!除了我們,沒有人有這蜜酒。全世界絕無僅有!”

    蘇圖恩抓了抓頭頂。“我得想想。我得沉思。我得反省。”

    “別停下來想!你再想我們就淹死了!”法亞拉在波浪中掙扎著吼叫著。

    潮水還在漲。波濤擊打著矮人們的頭,他們掙扎著吸氣,眼睛因為恐懼而瞪圓了。這時,巨人蘇圖恩伸手將法亞拉提了起來,然后是戈拉。

    “詩之蜜酒作為補償可以接受。如果你們再加一些別的東西,這也還算公道。我相信你們矮人肯定還有一些值錢的東西。這樣我就饒了你們。”

    他把仍然反手綁著、全身濕透的兩個矮人丟進船艙。他們掙扎扭動著,就像兩只長了胡子的龍蝦。巨人把船劃回了岸邊。

    蘇圖恩帶走了矮人用克瓦希爾的血做的蜜酒。他還帶走了他們一些別的東西。不過他走的時候,矮人們總體來說還算高興——他們慶幸自己能夠保住性命,躲過這一劫。

    法亞拉和戈拉向路過城堡的人們訴說了蘇圖恩的所作所為。他們告訴了市場里跟他們打交道做生意的人。他們還告訴了附近的烏鴉們。

    這時候,在阿斯加德高高的王座上,奧丁坐在那兒。他肩上的烏鴉福金和霧尼向他耳中輕輕私語,告訴他它們在九界遨游時的所見所聞。聽到關于蘇圖恩的蜜酒的消息時,奧丁的獨眼閃了閃。

    聽過這故事的人們,將詩之蜜酒稱作矮人之船,因為它載著法亞拉和戈拉從海礁安全地返回;他們也叫它蘇圖恩的蜜酒;他們還叫它奧德列爾、博登,或者誦之蜜酒。

    奧丁聆聽著烏鴉的低語。他叫人取來了他的斗篷和帽子。他喚來眾神,讓他們準備三個無比巨大的木桶。他說,一旦木桶被造好,就將它們搬到阿斯加德的城門前。他告訴眾神他即將遠行,去探訪世界。這次遠游會有些久。

    “我會帶兩件東西。”奧丁說,“我需要一塊我們這里最好的磨刀石,用來磨刀。另外,我需要被稱作拉提的鉆子。”“拉提”的意思是鉆子,它是眾神擁有的最鋒利的鉆子。它能鉆得非常深,鉆穿最硬的石頭。

    奧丁將磨刀石丟向空中,接住后放進了他的包里,就放在鉆子的旁邊。然后他上路了。

    “我很好奇他要去干什么。”托爾說。

    “要是克瓦希爾在的話,他肯定會知道,”弗麗嘉說,“他什么都知道。”

    “克瓦希爾死了,”洛基說,“至于我,我并不在乎眾神之父要去哪兒,以及他為什么要這么干。”

    “我去幫忙修建眾神之父要的大木桶了。”托爾說。

    蘇圖恩把珍貴的蜜酒交給了他的女兒格蘿德保管。她在巨人之國腹地的一座叫作夫尼特博格的山中看守著蜜酒。奧丁沒有去山中。他直接往蘇圖恩的兄弟巴烏吉的牧場去了。

    正值春日,田野被稻草覆蓋,這些稻草即將被割下來作為飼料。巴烏吉有九個奴隸,都是和他一樣的巨人。他們正忙著用和小樹一般巨大的鐮刀割草。

    奧丁看著他們。日正當午時,他們停下來休息、吃午飯,這時候,奧丁走過去說:“我看你們勞作有一會兒了。告訴我,為什么你們的主人讓你們用這么鈍的鐮刀來割草?”

    “我們的鐮刀不鈍啊。”一個工人說。

    “你為什么這么說?”另一個問道,“我們的鐮刀是最鋒利的。”

    “我給你看看一把真正鋒利的刀是怎樣的。”奧丁說,“試試這個。”他把磨刀石從口袋里拿出來,用它擦過第一把刀刃,然后是另一把,直到每一把鐮刀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巨人們圍著他站在那兒,看著他磨刀,表情有些許尷尬。“現在,”奧丁說,“再試試刀吧。”

    巨人奴隸們揮舞著他們的鐮刀,隨著鐮刀輕撫過草原上的草,他們歡樂地大聲吆喝著。鐮刀是那樣鋒利,割草如有神助般毫不費力。刀刃游過最厚的草堆,卻遇不到絲毫阻力。

    “這太神奇了!”他們告訴奧丁,“我們能買下你的磨刀石嗎?”

    “買下?”眾神之父問道,“當然不行。不過也許我們可以做點兒更有意思,也更公平的事情。你們幾個人過來,所有人都來。站成一個圈,每個人都緊緊握住自己的鐮刀。站近一點兒。”

    “我們無法站得再近了,”一個巨人奴隸說道,“鐮刀是非常鋒利的。”

    “你很聰明。”奧丁說,他舉起磨刀石。“這樣吧。你們誰搶到它,誰就可以占有它!”說著,他把磨刀石丟向了空中。

    隨著石頭的下墜,九個巨人接連躍起。每個人都用自己沒有拿刀的那只手去接石頭,至于握著刀的那只手,則忘了在意(可他們手握的鐮刀都才被眾神之父磨過,已經鋒利無比)。

    他們高高躍起,在空中碰到一起。刀鋒折射著陽光,閃耀著。

    猩紅的液體在陽光下噴濺而出,奴隸們的身體一個接一個地癱倒在地,就倒在他們剛剛割下的稻草旁。奧丁踏過巨人的尸體,撿回了屬于眾神的磨刀石,重新放回口袋里。

    九個奴隸,每個都死于喉管被自己伙伴的刀鋒割開。

    奧丁走向巴烏吉的大殿,他也就是蘇圖恩的兄弟。奧丁向他請求留宿一夜。“我叫波爾弗克。”奧丁說。

    “波爾弗克,”巴烏吉重復道,“這是個恥辱的名字。意思是‘做糟糕事的人’。”

    “那是對我的敵人,”自稱波爾弗克的人說道,“我的朋友們喜歡我做的事情。我能干九個人干的活兒,我能不休不眠毫無怨言地工作。”

    “今晚你可以留宿。”巴烏吉嘆了口氣說,“不過你來得可真不湊巧,這是黑暗的一天。昨天我還是個富有的人,擁有萬頃良田和九個力大無比的奴隸,他們播種豐收,勞作修葺。可今晚,我依舊擁有我的良田和牲畜,我的仆人們卻都死了。他們突然自相殘殺,我對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簡直毫無頭緒。”

    “這確實是黑暗的一天。”自稱波爾弗克的奧丁說,“你能再找別的工人嗎?”

    “今年不行了,”巴烏吉嘆了口氣,“現在已經開春了。好的勞力都已經去給我的兄弟蘇圖恩幫忙了,而我這里鮮少有過路的人。你是我近幾年來遇到的第一個前來求宿的旅行者。”

    “幸運的是你遇到了我。因為我可以做九個人的活兒。”

    “你不是巨人,”巴烏吉說,“你不過是個小蝦米一樣的東西。你怎么可能做完我仆人的活兒,何況還是九個人的活兒?”

    “如果我做不完你九個仆人的活兒,你就不用給我酬勞,”波爾弗克說,“不過嘛,要是我做完了呢……”

    “就怎樣?”

    “在遠方,我們都聽過你哥哥蘇圖恩神奇的蜜酒的故事。我聽人說,喝過的人能擁有詩詞的天賦。”

    “這是真的。我們小時候,蘇圖恩從來都不是什么詩人。我才是家族里的詩人。但自從他帶著矮人的蜜酒回來,他就成了詩人,還是個夢想家。”

    “如果我為你工作,為你播種、修葺、收割,為你做完你死去仆人們的所有活兒,我要的報酬就是嘗一嘗你兄弟蘇圖恩的蜜酒。”

    “但是……”巴烏吉皺起了眉頭,“我不能給你,那不是我的東西。那是蘇圖恩的。”

    “那太可惜了,”波爾弗克說,“那我祝你今年有個好收成吧。”

    “等等!雖然蜜酒不是我的,但如果你的承諾能兌現,我就帶你去見我的兄弟蘇圖恩。我會盡全力幫你嘗到他的蜜酒。”

    波爾弗克說:“那就一言為定了。”

    波爾弗克是世界上最辛勤的工作者。不要說九個人了,他勞動起來比二十個人還要勤快有效。他一人照看牲畜。他一人收割莊稼。他在土地上耕作,土地則以千倍償還于他。

    “波爾弗克,”第一波冬霧從山中襲來的時候,巴烏吉說,“你叫錯名字了。你做的都是好事,沒有糟糕的。”

    “我做完九個人的活兒了嗎?”

    “你做完了,然后又做了九個人的!”

    “那你會幫我嘗到蘇圖恩的蜜酒了?”

    “我會的!”

    第二天早上他們起得很早,他們走啊走,傍晚,他們離開了巴烏吉的領地,到達了山腳下蘇圖恩的地盤。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到達了蘇圖恩的大殿。

    “你好啊,我的兄弟蘇圖恩,”巴烏吉說,“這是波爾弗克,我夏天的短工,也是我的朋友。”然后他告訴了蘇圖恩他和波爾弗克之間的協議。“所以你看,”他總結道,“我必須請求你給他嘗一嘗詩之蜜酒。”

    蘇圖恩的眼睛冷如冰片。“不行。”他平淡地說。

    “不行?”巴烏吉問道。

    “不行。我不會讓出那蜜酒的,哪怕是一滴也不行。一滴也不行。我把它安全地藏在博登和誦之罐,還有奧德列爾之壺里。這些容器在深山夫尼特博格之中,只有我的指令才能打開它們。我的女兒格蘿德守護著蜜酒。你的仆人不能品嘗它。你也不能品嘗它。”

    “但是,”巴烏吉說,“那可是賠償我們父母的命的。難道我就不能得到一些嗎?我得維持我的尊嚴,向波爾弗克展現我是一個言而有信的巨人!”

    “不,”蘇圖恩說,“你不能。”

    他們離開了他的大殿。

    巴烏吉郁郁寡歡,耷拉著肩膀,癟著嘴。每走幾步,巴烏吉就向波爾弗克道歉一次。“我沒想到我的兄弟這么不通情理。”他說。

    “他確實非常不通情理,”奧丁變成的波爾弗克說,“不過,也許我可以教訓他一下,這樣他以后就不會那么不近人情了。這樣他以后也能學著聽進他兄弟的話了。”

    “這主意不賴,”巴烏吉說著站直了一點兒,他的嘴唇不再耷拉,而是拉直成了一條線,看起來甚至像是在微笑,“我們該怎么做呢?”

    “首先,”波爾弗克說,“我們爬上封閉的靈山夫尼特博格。”

    他們一起爬上了夫尼特博格,巨人在前,波爾弗克在后。雖然和巨人比起來,他就如玩偶一樣小,可他從未落下。他們從山羊走過的小徑爬上去,攀上巨石,直到到達高高的山上。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已經落在經年未化的積雪上。他們聽見風在山中呼嘯。他們聽見腳下遠處的鳥叫。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聲音。

    它聽起來像是人的聲音,仿佛來自山中巨石,但又似乎很遙遠,好像來自山的本身。

    “這是什么聲音?”波爾弗克問道。

    巴烏吉皺了皺眉。“聽起來像是我的侄女格蘿德在唱歌。”

    “那我們就在這里停下吧。”

    波爾弗克從皮袋子里掏出叫作拉提的鉆子。“來,”他說,“你是個身形巨大、強壯有力的巨人,用這把鉆子鉆進山里吧。”

    巴烏吉接過鉆子。他將它放置在山側開始鉆。鉆尖鉆入了山石,就像進入柔軟的軟木塞。巴烏吉一遍又一遍反復鉆起來。

    “搞完了。”巴烏吉說。他拔出鉆子。

    波爾弗克走到鉆出的洞旁邊,朝里面吹了口氣。石屑和灰塵向他迎面撲來。“我弄明白了兩件事。”波爾弗克說。

    “什么事?”巴烏吉問。

    “我們還沒有鉆穿這座山,”波爾弗克說,“你得繼續鉆。”

    “那只是一件事。”巴烏吉說。但波爾弗克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站在高山之上,寒風朝他張牙舞爪。巴烏吉把鉆子拉提再一次放進那個洞里開始鉆了。

    天色漸黑的時候,巴烏吉再次將鉆子拔了出來。“它鉆進山的里面了。”他說。

    波爾弗克沒有說話,他朝著洞里又吹了一口氣,這次他看到石屑和灰塵往里飛去。

    正在此時,他覺察到有什么東西從他的后面襲來。波爾弗克立即變了身:他將自己變成了一條蛇。就在那一瞬間,尖銳的鉆子也正好砸在了他的頭之前所在的位置。

    “當你向我撒謊的時候,我弄明白的第二件事就是你會背叛我。”蛇向站在一邊滿臉難以置信的巴烏吉說。巨人將鉆子抓在手中,好像抓著武器一樣。而蛇一擺尾巴,就消失在巴烏吉鉆出的山洞里了。

    巴烏吉又用鉆子狠狠擊打,然而蛇已經游走了。他氣呼呼地把鉆子扔了出去,它落在石頭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巴烏吉琢磨著去給蘇圖恩報個信,但那樣他就得告訴他的兄弟,他幫一個神秘強大的魔法師上了夫尼特博格山,還幫助他鉆進了山中。他設想了一下蘇圖恩聽到這消息會是什么反應。

    然后巴烏吉垂著肩、癟著嘴,下山回自己家去了。不管他的兄弟以后發生了什么,或者他的寶貝蜜酒發生了什么,都不關他的事。

    波爾弗克用蛇的形態滑進洞中,直到洞的盡頭,這時,他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山洞之中。

    山洞被熒光礦石發出的冷冷的光照亮。奧丁又變回人形,這次他不但具有人形,而且是一個身形龐大的人,一個巨人,而且還挺好看。然后他順著歌聲走去。

    蘇圖恩之女格蘿德站在山洞深鎖的大門前,那扇門后就藏著誦之罐、博登之罐和奧德列爾之壺。她舉著一把鋒利的寶劍站在那里,輕輕吟唱。

    “幸會,勇敢的少女!”奧丁說。

    格蘿德盯著他。“我不知道你是誰,”她說,“陌生人,報出姓名,告訴我為什么我應該讓你活下來。我是格蘿德,是這地方的守護者。”

    “我是波爾弗克,”奧丁說,“我應該死,因為我竟大膽地貿然而來。但是請稍等一會兒,讓我看看你。”

    格蘿德說:“我的父親蘇圖恩讓我在這里看守,保護詩之蜜酒。”

    波爾弗克聳了聳肩。“我為什么要在乎詩之蜜酒?我來到這里是因為我聽說了蘇圖恩之女格蘿德的美麗、勇氣和品德。我告訴我自己‘如果我能見見她,如果她真如傳言中一樣美麗,那就算是死也值了’。我就是這樣想的。”

    格蘿德看著面前英俊的巨人。“所以你覺得值得嗎,將死之人波爾弗克?”

    “太值得了,”他對她說,“你本人比我聽到過的任何故事都美,你的美超越了詩歌,沒有詩詞能夠描繪它。你比山峰還要美,比冰川還要美,比黎明時落下的新雪還要美。”

    格蘿德不自覺地向下看了一眼,兩頰泛出紅色來。

    “我能坐在你身邊嗎?”波爾弗克問。

    格蘿德默默點了點頭。

    他們坐在一起分享她存在山中的食物和酒。

    吃完后,他們在黑暗中相互親吻了起來。

    一番親熱之后,波爾弗克悲傷地說:“真希望我能嘗一口誦之罐里的蜜酒。這樣一來,我就能創作出一首關于你的眼睛的絕世詩歌,一首流芳百世、讓今后所有人在歌頌美的時候都會唱起的詩歌。”

    “只要一口就夠了?”她問。

    “很小一口,沒有人會發覺的,”他說,“但我不急。你才是最重要的。讓我向你證明,你對我到底有多重要。”

    他將她拉過來。

    他們在黑夜中做愛。云雨過后,他們抱在一起肌膚相親耳鬢廝磨。這時候,波爾弗克突然悲傷地嘆了口氣。

    “怎么了?”格蘿德問。

    “可惜我缺乏天賦,否則我真希望我有才能來歌頌你的豐唇,它是多么柔軟,比任何其他女人的嘴唇都要誘人。我想,這要是能成為詩歌,應該是一首動人心魄的詩歌。”

    “這確實很不幸,”格蘿德說,“我的嘴唇確實極具吸引力。我常常認為它是我最美的地方。”

    “也許是吧,但你有那么多完美的地方,要決定哪個最美太困難了。如果我能夠嘗小小一口叫作博登的罐子里的蜜酒,那詩的韻律就將流瀉進我的靈魂,我就能為你的嘴唇譜寫出最絢麗華美的篇章,它將永世長存,直到太陽被一只巨狼吞噬。”

    “最小的一口,說好了,”她說,“如果父親認為我給每個路過山中城堡的英俊小伙都喝蜜酒,他會怒不可遏的。”

    他們牽著手穿過山洞,時不時親吻對方。格蘿德帶波爾弗克看了看從山里面打開的門和窗,蘇圖恩正是通過這門窗給她送來食物的。波爾弗克看起來絲毫沒有注意她說的話,他說他對無關格蘿德的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他只關心她的眼睛、嘴唇、指頭和頭發。格蘿德笑著說,他的言辭一句都不可信,他肯定已經失去興趣,再也不想和她親熱了。

    他用自己的唇對上她的,又和她纏綿了一番。

    盡興之后,波爾弗克在黑暗中哭了起來。

    “怎么了,親愛的?”格蘿德問。

    “殺了我吧,”波爾弗克哭喊道,“現在就殺了我!我沒法盛贊你的頭發和皮膚,沒法用詩賦表達你柔美的聲音,和你指尖的觸感。格蘿德的美麗,我無以言表。”

    “嗯,”她說,“要作這樣一首詩,大概確實不容易,但應該也不是毫無可能的,我想。”

    “也許……”

    “什么?”

    “也許從奧德列爾之壺喝一小口蜜酒能夠賜予我辭賦的技巧,讓我能寫出一首歌頌你的美麗的詩歌,讓它口口相傳,永世不朽。”他建議道,哭聲漸漸輕了下去。

    “是的,這也許確實能奏效。不過你只能喝最小最小的一口……”

    “把壺給我吧,我會喝給你看,給你看我只喝多小的一口。”

    格蘿德打開了門,不一會兒,她和波爾弗克就站在了壺和兩個罐子前面。詩之蜜酒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只許喝頂小頂小一口,”她強調,“為了寫出那三首永世流芳、贊頌我的詩歌。”

    “當然,我親愛的。”波爾弗克在黑暗中微笑。如果那時她能看到他的表情,她就該知道事情不簡單了。

    他第一口就飲盡了奧德列爾之壺的每一滴酒。

    第二口,他喝干了博登之罐。

    第三口,他喝空了誦之罐。

    格蘿德不是傻子。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她出手襲擊了他。女巨人迅捷而有力,但奧丁并不應戰。他直接逃跑了。他拉開門,反手將她鎖在門內。

    眨眼之間,他變成了一只巨鷹。奧丁拍打著翅膀尖嘯一聲,山門打開了,他飛入天空之中。

    格蘿德的尖叫刺穿了黎明。

    蘇圖恩醒來,跑到外面。他看到天上的一只巨鷹,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么。蘇圖恩也變成了一只鷹。

    兩只鷹飛得如此之高,以至于從地上看,它們不過是天空中小得不能再小的兩個點。它們飛得如此急速,以至于翅膀拍打的聲音聽來如颶風在咆哮。

    此刻,在阿斯加德,托爾說道:“就是現在。”

    他將三個巨大的木桶滾到城墻之下。

    阿斯加德的神目睹了兩只鷹嘶叫著破空而來,相隔十分近。蘇圖恩飛得很快,緊跟在奧丁身后。他們飛到阿斯加德的時候,蘇圖恩的鷹嘴幾乎要貼上奧丁的尾翼了。

    飛到大殿時,奧丁開始吐酒。蜜酒像噴泉一樣從他的鷹嘴噴進事先準備好的木桶里。一桶接一桶,就像父親喂食嗷嗷待哺的小鳥一樣。

    所以我們知道,從那以后那些遣詞造句出神入化的人、那些能夠吟詩作賦的人,一定都嘗過了詩之蜜酒。當我們聽見一首優美動人的詩歌,我們就知道,它的作者嘗過了奧丁的禮物。

    這就是詩之蜜酒和它如何被分享于世的故事。這是一個關于不誠、欺騙、謀殺和奸計的故事。但這不是故事的全部,我還有一點兒沒有告訴你。神經纖細的讀者到這里就可以捂住耳朵,或者停止閱讀了。

    最后的一點兒是一件羞恥的事。當眾神之父以鷹的外形,幾乎飛到阿斯加德的木桶的時候,當蘇圖恩緊追其后的時候,奧丁把一些蜜酒從后面噴了出來。一個飽含蜜酒的屁向著蘇圖恩迎面而去,讓這位巨人目不能視,再也沒能追上奧丁。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有人愿意喝從奧丁屁股里噴出的蜜酒。但當你聽到三流的詩人發表那些詩意全無、比喻愚蠢、韻律糟糕的詩歌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這些人喝了什么蜜酒。

    [1]克瓦希爾在這里提到的“關于漁網的難題”,請參閱本書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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