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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眾神 正文 第6章 偉大的修筑工
作者: 尼爾·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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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爾去東方與巨怪作戰了。托爾不在,阿斯加德顯得更加安靜了,但也失去了她最強的保護者。這個故事發生在很早的時候,發生在阿薩神族和華納神族的條約簽訂后不久,當眾神還在為他們自己建造家園時,阿斯加德是毫無防御的。

    “我們不能總依靠托爾,”奧丁說,“我們需要其他的保護。巨人會來。巨怪也會來。”

    眾神的守望者海姆達爾問:“你有什么提議?”

    “一道墻,”奧丁說,“一道高到可以攔住任何冰霜巨人的墻,一道厚到任何巨怪也打不穿的墻。”

    “要修造這樣的一道墻,”洛基說,“這么高還這么厚的一道墻,得花很多年。”

    奧丁點了點頭。“但是,”他說,“我們依然需要一道墻。”

    第二天,一個外鄉人來到了阿斯加德。這個高大的男人衣著和鐵匠一樣,身后跟著一匹駿馬——這匹灰色的雄馬身高體闊。

    “我聽說你們要修一道墻。”這位外鄉人說。

    “你繼續說。”奧丁說。

    “我能為你們修一道墻,”外鄉人說,“一道高墻,高到最高的巨人都無法爬過,厚實到最強壯的巨怪也無法打穿。我能將它修造得無比完美,一塊石頭緊挨一塊石頭,連螞蟻都無法爬過去。我能給你修造這座屹立千年的墻。”

    “這工程浩大,可得費不少時間。”洛基說。

    “不會的,”外鄉人說,“我能在三個季節內修好它。明天是冬季的第一天。我只需要一個冬天、一個夏天,再加一個冬天就能修好。”

    “如果你能修成這道墻,”奧丁說,“你要什么作為回報呢?”

    “我要的都是小事情,”這個人說,“我只要三件事。第一,我要和美麗的女神芙蕾雅共結連理,攜手步入婚姻殿堂。”

    “這可不是小事情,”奧丁回答,“我想芙蕾雅對這事一定也有她自己的主張。另外的兩件是什么?”

    外鄉人狡猾地笑了。“如果我為你修了這道墻,”他說,“我要娶芙蕾雅,我還要白日里懸掛在天空中的太陽,我還要在夜晚給我們光亮的月亮。如果我為你們修了這道墻,我要這三樣東西作為酬勞。”

    眾神都望著芙蕾雅。她什么也沒說,但緊咬嘴唇,臉色因為憤怒而發白。

    她脖子上戴著項鏈布林辛斯,它如北極光一般閃爍,反襯著她的皮膚,而頭發則用金子束了起來,那金子就和她的金發一般絢麗奪目。

    “你到外面等候。”奧丁對外鄉人說。這人走了出去,臨走還不忘問在哪兒能為他的坐騎找到食物和水。他坐騎的名字是斯瓦迪爾法利,也就是“不幸的旅行者”的意思。

    奧丁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然后轉頭看著眾神。

    “你們說呢?”奧丁問。

    眾神開始各抒己見。

    “安靜!”奧丁吼道,“一個一個地說!”

    男神和女神都有自己的意見,而這些意見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芙蕾雅、太陽和月亮都太過重要了,價值太高了,不能輕易獻給一個外鄉人,哪怕他能在三季度內為他們修造出他們所需要的圍墻也不行。

    芙蕾雅還有另一個意見。她認為這個無禮魯莽的人應該被暴打一頓,然后丟出阿斯加德,遠遠離開。

    “所以,”眾神之父奧丁說道,“決定好了,我們的答案是‘不’。”

    大殿的角落里響起一聲干巴巴的咳嗽。這咳嗽聽起來是故意想吸引他人注意力的那種咳嗽,眾神都轉過頭去看是誰。他們看到的是洛基。洛基也正微笑著望著他們,他搖著手指,仿佛要透露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想我有必要指出,”他說,“你們忽略了一個巨大的問題。”

    “我們什么也沒忽略,你這個闖禍精。”芙蕾雅尖銳地回復道。

    “你們都忽略了這個外鄉人所提議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世界上哪有人能在區區十八個月內修起一道如他所描述那般的又高又厚的墻?無論是巨人還是神祇,都沒有誰能夠做到,何況還是個區區凡人。我打賭他辦不到,賭上我這身皮。”

    說到這兒,所有的神都低聲附議點頭同意,他們看起來十分動容。除了芙蕾雅,她看起來怒容滿面。“你們都愚蠢極了,”她說,“特別是你,洛基,因為你還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他夸下的海口,”洛基回答,“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所以我建議我們這樣做:同意他的要求和要價,但要給他嚴苛的條件——他必須獨立修造這道墻,而不能有別人幫助,還有,三個季節太長了,我們要求他在一個季節內修好墻。如果到了夏季的第一天這道墻有任何未完成的地方——肯定會有的,那我們就不給他償付任何東西。”

    “他怎么會同意這樣的條件?”海姆達爾問道。

    “這樣做和沒有防御用的墻又有什么分別,能給我們帶來什么好處?”弗雷問道,他是芙蕾雅的兄弟。

    洛基試圖壓下自己的不耐。這些神都是傻子嗎?他開始解釋,就如同跟一個孩子解釋一般。“這個工匠會開始修墻。他修不完的。他將分毫不取地忙活整整六個月,最后白忙一場。六個月結束我們就趕他走——鑒于他大夸海口,也許還能打他一頓——然后我們就可以利用他已經修好的那部分墻的地基,在幾年內就把墻修好。我們沒有失去芙蕾雅的風險,更不會失去太陽或者月亮。”

    “他怎么會答應用一個季節修起這道墻呢?”戰神提爾問道。

    “他也許不會答應,”洛基說,“不過他看起來是個自傲自大的家伙,不像那種會拒絕挑戰的人。”

    眾神低聲議論,他們拍著洛基的后背告訴他,他是個十分狡黠的家伙。幸好狡黠的洛基是在他們這邊的,這樣他們能不費分毫就得到圍墻的墻基。他們紛紛恭賀彼此,盛贊對方的卓絕智力和高超的討價還價技巧。

    芙蕾雅什么也沒有說。她用手指玩弄著她光一般的項鏈布林辛斯。洛基曾變成海豹的樣子,趁她洗澡偷走了這條項鏈。還是虧了海姆達爾也變成海豹,和洛基變的海豹打了一架才奪回來的。她不信任洛基。她也不關心眾神之間的對話。

    眾神將修筑工喚了進來。

    他環視眾神。眾神看起來都氣定神閑,他們低聲講話,滿臉笑意。但芙蕾雅沒有笑。

    “怎么樣?”修筑工問道。

    洛基回答:“你要求三個季節,但是我們只能給你一個季節。明天就是冬季的第一天。如果你在夏季的第一天還沒有完成城墻,那么你就得分毫不取地離開;如果你修好了墻,而且如我們之前所說的那樣高、那樣厚、那樣堅不可破,那你就將得到你所要求的所有東西:月亮、太陽,還有美麗的芙蕾雅。還有一點,你不可以求助于其他任何人,必須單獨完成修墻大業。”

    這個外鄉人沉默了半晌。他將視線移開,似乎是在權衡洛基的話和他開出的條件。然后他轉頭望著眾神,聳了聳肩。“你說我不能求助于其他任何人。但我需要我的馬斯瓦迪爾法利來幫我搬運石頭,我要用這些石頭來砌墻。我想這不是個無理的要求吧。”

    “這很合理。”奧丁同意了他的說法,其他的神也都點著頭告訴彼此,用馬來拉石頭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于是神和外鄉人雙方都發了誓,用最神圣的誓言保證彼此都不會背棄誓言。他們以自己的武器為證,以奧丁的金臂環德羅普尼爾為證,以奧丁的長矛岡尼爾為證,而我們都知道以岡尼爾為證的誓言是不可背棄的。

    第二天一早,太陽一升起來,眾神們就站在一邊看這個人開工。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開始挖地基,城墻的第一塊石頭就將奠基在這個坑里。

    “他挖得真深。”海姆達爾說。

    “他挖得真快。”芙蕾雅的兄弟弗雷說。

    “哎呀,行了,就算他是個力大無比的家伙,能飛速挖坑挖溝,那又怎樣?”洛基不屑地說,“想想他得從山里運多少石頭過來吧。要知道,挖坑是一回事,搬石頭可是另一回事。要從遙遠的山中、沒有幫手的地方把石頭搬過來,然后將它們一塊塊緊緊地排在一起,排得螞蟻都爬不進去,還要將石頭壘得比最高的巨人還高——這樣才能修好一道墻。”

    芙蕾雅心懷嫌惡地看了洛基一眼,什么也沒說。

    日落時分,修筑工騎上他的馬,去山中尋找砌墻的第一塊石頭了。這匹馬拖著一艘空的采石船——淺淺的雪橇一樣的船。馬兒拖著它在柔軟的土地滑過。眾神目送著他們離去。皎潔的月亮高高懸掛在初冬的夜空中。

    “他起碼要去幾周的時間,”洛基說,“不知道那匹馬一次能拉多少石頭。它看起來挺有力的。”

    眾神回到了盛宴廳,那里充滿了歡聲笑語。但芙蕾雅沒有笑。

    傍晚前下起了雪,輕飄飄的塵埃一般的雪花。這是這個冬季大雪將至的預兆。

    守望者海姆達爾能看見任何靠近阿斯加德的東西,從無遺漏。他在半夜叫醒了眾神。他們紛紛聚集在外鄉人前一天挖好的溝旁。黎明時分,他們看見修筑工和他的馬一起朝他們走了過來。這匹馬穩穩地拖著好多塊花崗巖,石頭是那樣沉重,滿載石頭的船在黑色的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凹槽。

    來人看見眾神,高興地向他們招著手道早安。他遙指著冉冉升起的太陽,向眾神們眨了眨眼。然后他解開了馬的繩子,讓它去吃草,他自己則將第一塊花崗巖搬到他挖好的地溝里。

    “這馬確實是異常強壯。”阿薩神中最美麗英俊的巴德爾說,“一般的馬匹不可能拉動這么重的石頭。”

    “比我們想象的要有力多了。”聰慧的克瓦希爾說。

    “好吧,”洛基說,“這匹馬很快就會累了。這才是它第一天工作呢。它總不可能每天晚上都能拉那么多的石頭過來。再說了,冬天來了。雪會下得又深又厚,暴雪之中,去山上的路將艱險無比。沒什么好擔心的。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內。”

    “我真恨你。”芙蕾雅冷冷站在洛基身邊說。她在黎明時分走回了阿斯加德,沒有留下來看這個外鄉人修筑城墻的地基。

    每天晚上修筑工都會帶著他的馬和空石船去山中,每天清晨再滿載而歸,馬兒拉著二十塊沉重的花崗巖,每一塊都比一個身材健碩的人還大。

    每一天,城墻都在漸漸增高,每天晚上都更加高大壯觀。

    奧丁將眾神召喚于前。

    “城墻正飛快增高,”他說,“我們曾許下一個不可打破的誓言,一個以臂環和武器為證的誓言。如果他在時限內修好了墻,那我們就得給他太陽、月亮和美麗的芙蕾雅做妻子。”

    聰慧的克瓦希爾說:“沒有人能做到這個修墻工匠現在做的事兒。我懷疑他不是人,是其他的什么。”

    “也許是個巨人。”奧丁說。

    “要是托爾在這里就好了。”巴德爾說。

    “托爾在大戰巨怪,在遙遠的東方。”奧丁回答,“就算他回來了,我們許的誓言也仍舊神圣有效。”

    洛基試圖安撫他們。“我們現在就跟老婦人一樣,不過是在讓自己徒增擔心罷了。這個修筑工沒法在夏季的第一天前修好這道墻,就算他是這世界上最強壯的巨人也不可能。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希望托爾在啊,”海姆達爾說,“他肯定知道該怎么做。”

    大雪飄落,可深深的積雪并沒能讓修筑工停下來,他的馬斯瓦迪爾法利也不受影響。這匹精壯的雄馬正值壯年,它揚蹄拖著裝滿石頭的石船,穿過洋洋灑灑的雪花,穿過疾風暴雪,穿過山丘和冰封的峽谷。

    白天漸漸地變長了。

    清晨的日出變得越發早了。冰雪開始融化,顯露出下面濕滑黏稠的泥,那種會粘在你的靴子上、把你拖慢的泥。

    “這馬永遠不可能拖著石頭過淤泥,”洛基說,“它會和石頭一起沉到泥潭里去,他將失去他的坐騎。”

    然而斯瓦迪爾法利步伐穩健一往無前,哪怕是在最深最濕的泥中,它仍然把巨石搬到了阿斯加德,哪怕沉重無比的石船在上山的路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現在修筑工正將石頭拉到百尺之上的地方,并且將它們一塊塊安置在應該的位置。

    泥沼慢慢干了,春天的花朵萌芽開花:黃色的蒲公英和白色的五葉銀蓮花四處盛開——現在圍繞著阿斯加德的城墻已經非常雄偉壯觀了。待竣工之日,它將成為阿斯加德一道不可攻破的防線:沒有任何巨人、巨怪、矮人或凡人能夠突破那道墻。這個外鄉人仍在鍥而不舍地修筑著這道墻。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在乎雨雪,這一點上,他的馬和他一樣。每天早上他們將巨石從山中運來;每天白天建筑工將花崗巖在昨天的那一層上一塊塊地砌好。

    轉眼,冬天的最后一天已經到來,而城墻也基本造好了。

    在阿斯加德,眾神坐在他們的王座上討論。

    “說到太陽,”巴德爾說,“我們曾經放棄過太陽。”

    “那時候我們將月亮放在天空的中央,用來計算天數和周。”詩詞之神布拉基悻悻地說道,“可現在,我們連月亮都將失去。”

    “還有芙蕾雅,沒了芙蕾雅我們怎么辦啊?”提爾問道。

    “如果這個修筑工其實是個巨人,”芙蕾雅冷冰冰地說,“那我就跟他結婚,隨他回到約頓海姆。到時候倒是可以瞧瞧我是更恨將我帶走的他,還是把我拱手送走的你們。”“不要這樣說嘛。”洛基開始說話,但芙蕾雅隨即打斷了他。“如果這個巨人要帶走我,還有太陽和月亮,那么我只要求阿斯加德的眾神滿足我一件事。”

    “說吧。”沉默至今的眾神之父奧丁說。

    “我要這一切厄運的始作俑者在我走前以命償付,”芙蕾雅說,“這是再公平不過的了。如果我要去冰霜巨人的家園,而月亮和太陽都被從天空中摘走,將世界遺留在永恒的黑暗中,那至少導致這一切的作怪者應該償命。”

    “哎呀,”洛基說,“問題是要找到這個該怪罪的始作俑者太難了。誰記得這最開始都是誰的主意呢?我記得,好像所有的神都得為這個不幸的錯誤承擔同等責任。這是我們大家的主意,我們大家都同意了——”

    “這是你的主意,”芙蕾雅說,“是你說服這些白癡們接受這個主意的。離開阿斯加德之前,我非見到你償命不可。”

    “我們都——”洛基開始爭辯,可他立刻看到了大殿中眾神的表情,他頓時閉上了嘴。

    “勞菲之子洛基,”奧丁說,“這是你胡亂建議的結果。”

    “而且這次的建議跟你以前的每一次建議都一樣糟糕。”巴德爾補充道。洛基狠狠地瞥了他一眼。

    “我們得設法讓修筑工失去他的酬勞。”奧丁說,“在不違背誓言的前提下,他必須失敗。”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為此做點兒什么。”洛基說。

    “我不指望你做點兒什么,”奧丁說,“不過如果這個修筑工在明天完結之時修完了這道墻,那么你將死得很難看,痛苦又漫長。”

    洛基望著每一位神祇的臉,一張接一張,每一張臉上都寫著要他償命,混雜在憤怒和怨恨中。他絲毫看不到仁慈或者原諒。

    他毫無疑問會死得很難看。可還能怎樣呢?他能做什么呢?他可沒膽子去襲擊那個修筑工。不過從另一個角度想想……

    洛基點了點頭。“交給我吧。”

    他轉身從大廳中離去,沒有人阻攔他。

    修筑工將今天這一批石頭砌上了墻。明天就是夏季的第一天了,太陽西下的時候,城墻就該竣工了。他就能帶著他的酬勞離開阿斯加德。只剩下二十塊花崗巖了。他爬下木制腳手架,吹了吹口哨來呼喚他的駿馬。

    與往常一樣,斯瓦迪爾法利在悠閑地吃草。它在森林邊緣的深草地里。那草地離城墻有半里遠,可是每當主人吹響口哨,它都會出現在他面前。

    修筑工抓起裝在空石船上的繩子,正打算將它系在他灰色的駿馬身上。太陽在天空中低低懸掛,可距離日落還有好幾個小時,月亮也懸掛在天空的另一邊,銀白色的圓盤高高掛在天際。很快,日月都將是他的了,最亮的和次亮的星,還有女神芙蕾雅,容光照人、美艷勝過太陽和月亮的芙蕾雅。在獲得勝利的果實之前,修筑工并沒有掉以輕心。他辛苦工作了那么久,整個冬季都沒有停歇過……

    他又吹了吹口哨。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以前他從來不必吹兩次口哨來呼喚他的坐騎。他遠遠看到斯瓦迪爾法利搖著腦袋在春天的草坪的野花中歡騰地奔跑。這匹駿馬先往前進一步,然后后退一步,仿佛能在春日傍晚的和煦暖風中聞到什么迷人的氣息,卻又無法確定這氣息到底是什么。

    “斯瓦迪爾法利!”修筑工喊道,這匹駿馬豎起耳朵,在草叢中轉了個彎,慢慢朝著修筑工跑來。

    修筑工看著朝他跑來的馬,心中十分喜悅。馬蹄聲從草地的那邊傳來,聲音在高大雄偉的灰色花崗巖城墻上撞擊,回聲四起,聽起來就像萬馬奔騰。修筑工幾乎以為一大群馬都向他奔騰而來了。

    不,修筑工想,只有一匹馬。

    他搖了搖頭,意識到他的錯誤。不止一匹馬,不止一匹馬的馬蹄聲,是兩匹……

    另一匹是栗色的雌馬。修筑工立刻就看出這是一匹雌馬了——都不需要去看馬腿之間。因為這匹栗色的馬有著優雅的線條,每一寸肌理都散發著雌性的氣息。斯瓦迪爾法利揚蹄奔過草原,然后它慢下來、立起來,發出一聲響亮的長嘶。

    栗色的雌馬無視了它。它停下蹄子,似乎沒看到它在那兒,低著頭好像在草坪中尋找著什么。斯瓦迪爾法利試圖接近它,可當它跑到百來米遠,雌馬突然逃開,從慢跑變為飛奔,灰色的駿馬緊跟其后,試圖抓住它。而它們之間卻總是距離一兩個身位之遙。雄馬的鼻子嗅在雌馬的臀部,或者說雌馬的尾巴掃過雄馬的牙齒,卻總是失之分毫。

    在草原上,它們一起馳騁在夕陽下柔和的金色里,灰色和栗色的兩匹良馬,馬腹上散出閃閃的汗滴,宛如一支奔騰的舞。

    修筑工又拍了拍手,吹了口哨,他呼喚著斯瓦迪爾法利的名字,但他的坐騎絲毫沒有回應。

    修筑工跑出來,試圖抓住這匹馬,讓它回回神,可栗色馬好像立刻就知道他的意圖了,它慢下來,用自己的耳朵和鬃毛蹭了蹭灰馬的腦袋,然后朝著森林邊跑開了,就像有狼在追它一樣。斯瓦迪爾法利追隨它而去,沒過多久,它們就雙雙消失于森林里了。

    修筑工咒罵著,吐著唾沫,等著他的馬重新出現。

    樹的影子變長了,斯瓦迪爾法利卻沒有回來。

    修筑工回到他的石船旁邊。他遙望了一下樹林。然后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抓起繩子,拉著石船走過被青草和春花覆蓋的草坪,向著山中的采石場走去。

    他沒能在黎明趕回來。修筑工拉著石船回到阿斯加德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上了。

    他帶回來了十塊石頭,這已經是他能帶回來的全部,他一邊拉著石船一邊詛咒著這些石頭。但他每拉一下,就離墻更近了一步。

    美麗的芙蕾雅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只有十塊石頭,”她告訴他,“你需要兩倍的石頭才能完成我們的墻。”

    修筑工沉默不語。他繼續朝著未完成的大門拉他的石頭,臉色如戴了面罩一般看不出晴雨。沒有微笑,沒有眨眼——都不再有了。

    “托爾馬上就從東邊回來了,”芙蕾雅告訴他,“他很快就會到我們身邊了。”

    阿斯加德的眾神也都走出來,看著修筑工將石塊向城墻拉去。他們站到芙蕾雅身邊保護著她。

    最開始他們不過是默默地看著,然后開始情不自禁地發笑,開始大聲問些問題。

    “嘿!”巴德爾喊道,“要是你修好了墻,你只能得到太陽。你覺得你還能把太陽帶回家嗎?”

    “還有月亮,”布拉基喊道,“真遺憾你的馬不在啊。本來它可以解你之急,搬來你所需要的石頭的。”

    眾神哄笑起來。

    修筑工這時放下了石船。他面對著眾神。“你們使詐!”他怒氣沖沖地說,臉因為憤怒變得血紅而扭曲。

    “我們沒有使詐,”奧丁說,“要說使詐,我們可比不上你。如果我們知道你是個巨人,你覺得我們還會讓你來修這道墻嗎?”

    修筑工單手抓起一塊石頭,將它狠狠砸在另一塊石頭上,這塊花崗巖瞬時斷成了兩截。他轉身面對眾神,手持那半塊巨石,現在他變成二十、三十、五十尺高了。他的臉扭曲起來,看起來再也不像一個季節前來到阿斯加德的那位平靜溫和的外鄉人。現在,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懸崖的花崗巖切面,被憤怒和仇恨扭曲雕砌成這副模樣。

    “我是一個山巨人,”他說,“而你們這些神不過是些使詐騙人、不守信用的家伙。如果我的馬還在,現在圍墻就該修好了。我本該帶走美麗可愛的芙蕾雅、太陽和月亮,作為我的報酬。我本該將你們留在黑暗寒冷之中,甚至失去美的慰藉。”

    “我們沒有違背任何誓言,”奧丁說,“但現在也沒有任何誓言可以保護你了。”

    山巨人怒吼著,朝眾神狂奔而來,他手中抓著一塊花崗巖作為武器。

    眾神紛紛向兩側讓開。山巨人狂奔到最后,才看見他們的身后站著一個人影。他這才看清那人是誰。一位高貴的神祇,他高大威猛,有著紅色的胡子,他肌肉虬扎,臂戴金甲,手持著金屬的錘子。他揮起了錘子,就揮了一下。錘子正對著巨人的那一刻,他松開了手。

    晴空之中突然閃起了閃電,隨著錘子飛出托爾的手心,天空中響起了滾滾悶雷。

    山巨人只看見向他飛來的錘子越來越大,隨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了。

    眾神最后還是修好了那道墻,他們花了好幾周才切割好石頭,并且將剩下的十塊石頭從高山上的采石場拖回到阿斯加德,再把它們安放在城門頂上。和修筑工之前切割、壘起的石塊比起來,最后的這些石頭切割得有欠整齊,壘得也沒有那么契合。

    有的神覺得,他們應該讓修筑工再多修一會兒墻,讓墻再更接近完成再殺他的。托爾說他很高興當他從東邊回家的時候,眾神給他準備了一點兒樂子。

    奇怪的是,引誘走了斯瓦迪爾法利的洛基,卻并不在場接受眾神對他的贊揚——這點太不像他了。沒有人知道他去哪兒了,不過有人說曾在阿斯加德下方的草原上看到一匹華美的栗色雌馬。這一年中最好的季節洛基都沒有回來,而他最后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匹灰色的小馬駒。

    這匹美麗的小馬駒有八條腿,而不是一般的四條,它形影不離地跟著洛基,用鼻子蹭洛基,好像洛基是它的媽媽一般。事實上,顯然也就是這么回事。

    這匹小馬駒長大了,成了一匹叫作斯雷普尼爾的馬,一匹高大的灰色駿馬。它是古往今來所有馬中跑得最快的、最強壯的馬。它快過疾風。

    洛基將斯雷普尼爾,這匹在人間和神界都絕世無雙的駿馬作為禮物獻給了奧丁。

    很多人都羨慕奧丁能擁有這樣的坐騎,可只有極少勇敢的人敢在洛基面前提起它的父母。沒有人敢提兩次。因為如果洛基聽到你談起他引誘斯瓦迪爾法利離開它主人的故事、談起他如何挽救了眾神于他自己的糟主意的故事,他會特地來報復你,讓你的生活不那么順遂。洛基記仇得很。

    這就是阿斯加德的眾神得到他們的圍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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